
售楼处的空调开得特别足。
冷风从头顶的出口呼呼往下吹,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我捏了捏手里的笔,塑料笔杆有点滑,手心全是汗。
“晓晓,签这儿。”
赵明辉用手指点了点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处,他的手指修长,指甲剪得很干净。三年前我就是被这双手吸引的——他第一次牵我时,手心也是这么多汗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今天穿了那件浅蓝色衬衫,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。头发特意打理过,喷了发胶,额头那绺总是不听话的头发终于服帖了。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温柔,和往常一样,温柔里藏着一点紧张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摇摇头,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苏晓。
两个字写得有点飘。我练过签名,专门为了这种重要场合,可真的落笔时,手还是抖。
“好,苏小姐签好了。”售楼小姐小王笑得像朵花,她转向赵明辉,“赵先生,该您了。”
赵明辉接过笔。
他没立刻签。
他先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他妈。
赵明辉的妈妈,我未来婆婆,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,头发烫着小卷,抹了很重的口红。她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,双手叠放在腿上,眼睛一直盯着那份合同,好像能从那堆密密麻麻的字里看出金子来。
“妈?”赵明辉小声问。
“嗯,签吧。”赵阿姨点点头,声音很稳。
赵明辉这才低下头,在合同上签字。
他的字迹比我的稳多了。
我又看向沙发另一头。
赵明霞,赵明辉的姐姐,大我五岁。她今天也来了,穿着一身碎花连衣裙,长发披着,化着精致的妆。她正低头玩手机,手指划得很快,嘴角带着笑,不知道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感觉到我的目光,她抬起头。
我们对视了一眼。
她冲我笑了笑,那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到刚刚好的弧度,眼睛却没什么温度。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。
“好了。”赵明辉放下笔。
小王把合同收过去,仔细检查签名页,然后开始盖章。红色的公章盖下去,“咚”的一声,很轻,但在我耳朵里特别响。
“恭喜两位!”小王双手把合同副本递给我们,“房子就是你们的了!三天后交首付,到时候直接来财务室刷卡就行。对了,合同副本一定收好,这可是重要文件。”
“谢谢谢谢。”赵明辉接过来,翻看着。
我凑过去看。
合同副本还是温的,刚打印出来。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看到了赵明辉的名字,看到了那串小区名字——“翠湖苑”,看到了房号,看到了面积,八十九平米,两室一厅。
看到了总价。
二百七十三万。
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首付八十二万,”赵明辉小声念着,“我们出三十万,我妈出十万,剩下的贷款……”
“月供八千多呢。”赵明霞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,她身上香水味很浓,是那种甜腻的花香,“明辉,你工资才一万二,还了房贷还剩多少啊?”
赵明辉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姐,晓晓也上班,我们俩一起还。”
“哦,对,”赵明霞看向我,眼睛弯成月牙,“晓晓现在工资多少来着?七千?”
“七千五。”我纠正她。
“那加起来……不到两万。”赵明霞掰着手指算,“房贷八千,物业水电算一千,吃饭交通算三千,这就一万二了。还剩八千,你们还要生活呢,买衣服,人情往来,以后有了孩子……”
“姐!”赵明辉打断她,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赵阿姨也开口了:“明霞,少说两句。年轻人有压力是好事,有压力才有动力。”
“我就是提醒他们嘛,”赵明霞撇撇嘴,“现在买房压力多大啊,要不是妈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十万,他们连首付都凑不齐呢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售楼小姐小王站在旁边,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我看着赵阿姨,很认真地说,“那十万我们以后会还的。”
“说什么还不还的,”赵阿姨摆摆手,但表情明显舒坦了些,“都是一家人。只要你们好好过日子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说着,伸手拍了拍赵明辉的肩膀。
“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不帮你帮谁。”
赵明辉眼圈有点红。
他爸走得早,他妈一个人把他和他姐拉扯大。这话他跟我说过很多次,每次说,语气里都是感激和心疼。我也心疼,所以这三年,我很少跟他妈顶嘴,他姐阴阳怪气,我也尽量忍。
我觉得爱一个人,就得接受他的全部。
包括他的家庭。
“走吧,”赵明辉搂住我的肩膀,“我们去看看样板间?上次你说喜欢那个飘窗设计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跟小王打了个招呼,一家人往样板间走。
翠湖苑这个楼盘位置不错,地铁口,旁边有商场,学校虽然一般,但也是学区房。样板间装修得特别漂亮,奶油风,原木家具,大大的落地窗,阳光照进来,整个屋子都在发光。
我站在主卧里,看着那个飘窗。
想象着以后周末的早晨,我可以坐在这里晒太阳,看书,或者就发呆。
赵明辉从后面抱住我。
“喜欢吗?”他在我耳边问。
“喜欢。”
“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憧憬,“我们在这儿结婚,生孩子,把孩子养大……晓晓,我会让你幸福的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亮,瞳孔里映着我的脸。有那么一瞬间,我觉得之前的忍让都值得,只要他能一直这样看着我,只要我们能有一个自己的家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,鼻子有点酸。
参观完样板间,赵明辉说要带他妈和他姐去吃饭。
“晓晓一起吧?”赵明辉问。
“我就不去了,”我摇摇头,“下午公司还有个会,我得回去准备材料。”
其实是撒谎。
我就是不想去。
每次跟他们一家人吃饭,我都像个外人。赵阿姨和赵明霞聊的都是老家的事,亲戚的事,赵明辉小时候的事,我插不上话。赵明辉也会照顾我,给我夹菜,但那种照顾,更像是在尽义务。
“那行,”赵明辉没坚持,“我送你到地铁口。”
“不用,你们直接去吃饭吧,我自己走。”
“那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我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赵明辉一手挽着他妈,一手拿着合同,赵明霞挽着另一侧,三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停车场走。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密不可分。
我的影子孤零零地落在另一边。
我扭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回到租住的房子,已经下午一点了。
我没吃午饭,也不饿。脱了鞋,倒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这套一居室是我租的,租了两年。赵明辉偶尔过来住,但他的东西不多,就几件衣服,一些洗漱用品。他说等买了房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,把这儿退租。
现在房买了。
三天后交首付。
我的银行卡里有三十万,是我工作五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赵明辉的卡里有十万,是他妈卖老房子给的。加起来四十万,离八十二万的首付还差四十二万。
剩下的,赵明辉说他去借。
他说他有个大学同学做生意的,答应借他二十万。另外二十二万,他打算办信用卡分期,再找几个朋友凑凑。
“你放心,”他昨晚抱着我说,“首付肯定能凑齐。就是以后……我们可能要过几年紧日子了。”
我说没关系。
两个人一起努力,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
我真的这么相信。
直到晚上九点,赵明辉才回来。
他喝了酒,身上有烟味,眼睛有点红。
“怎么喝这么多?”我扶他坐下,去给他倒蜂蜜水。
“高兴嘛,”他靠在沙发上,仰着头笑,“今天签合同了,房子定了,妈也高兴,姐也高兴……晓晓,你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我把水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,咕咚咕咚喝完,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“对了,”他突然想起来什么,从包里翻出那份合同副本,“这个你收好,重要文件。”
我接过来。
厚厚的一沓纸。
我随手翻到最后一页,看我们的签名。
苏晓。赵明辉。
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。
我看了几秒,准备合上。
然后,我的目光定住了。
在产权人信息那一栏。
第一行:苏晓,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,占有份额:40%。
第二行:赵明辉,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,占有份额:30%。
第三行:赵明霞,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,占有份额:30%。
我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我眨了眨眼睛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赵明霞。
30%。
白纸黑字,打印得清清楚楚。
“明辉,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赵明辉正闭着眼睛揉太阳穴,听到我的话,他睁开眼,看向我手里的合同。
他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哦,这个啊……”他坐直身体,伸手想拿合同,“你听我解释。”
我把合同往身后收了收。
“你说,我听着。”
“是这样,”赵明辉搓了搓手,“今天签合同的时候,我不是让你先签了吗?你签完去上厕所了,我签的时候,妈和姐在旁边看着。姐就说……就说她现在离婚了,带着妞妞住家里,妈那套老房子也卖了,她心里没着没落的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把她的名字加上了?”我打断他。
“不是永久加!”赵明辉赶紧说,“就是暂时加一下!姐说了,她就是图个心安,等以后她找到工作稳定了,或者再婚了,就把名字去掉,份额转给我们。真的,她亲口说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的眼神很诚恳,甚至有点哀求。
“晓晓,你知道我姐的情况。她前夫不是个东西,离婚一分钱没给她,就每个月给点抚养费。她带着妞妞住家里,妈虽然不说,但姐心里一直觉得是寄人篱下。这次买房,妈出了十万,姐心里更不好受了,觉得这个家以后就是我们的,她是个外人了……”
“所以她就要占30%的产权?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赵明辉,我出了三十万,你出了十万,你姐出一分钱了吗?”
“她没有钱……”
“没有钱就可以白占份额?”
“不是白占!”赵明辉抓住我的手,“就是挂个名!真的,我跟你保证,等房子下来,办房产证之前,一定把她的名字去掉!到时候就是我们俩的名字,50%对50%,好不好?”
他的手掌很热,汗津津的。
我看着他着急的样子,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你姐今天看合同的时候,一个字都没说。”我慢慢地说,“她早就知道,对吧?”
赵明辉沉默了。
答案很明显。
“你妈也知道。”
赵明辉低下头。
“所以你们一家人,今天在售楼处,演了一出戏。”我说,“让我先签,等我签完了,你趁我不在,把你姐的名字加上。然后你们高高兴兴去吃饭庆祝,把我一个人支开。赵明辉,你们把我当什么?傻子吗?”
“不是的,晓晓!”赵明辉抬起头,眼睛红了,“我就是怕你不同意!我知道你肯定不同意,但我姐那边……我妈一直在求我,说我姐命苦,说我们是一家人,要互相帮衬……我真的没办法!”
他说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。
他爸走的时候他都没哭,他说他是男人,要坚强。可现在,他抓着我的手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晓晓,你相信我,就这一次。我保证,等房子办下来,我一定把姐的名字去掉。我写保证书,我录音,我怎么样都行……你别生气,好不好?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,房子都买了,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了……”
他哭得抽噎。
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我想起这三年的点点滴滴。
想起他第一次带我见他妈,他妈上上下下打量我,问我家几口人,父母做什么,一个月赚多少钱。
想起他姐第一次见我,拉着我的手说“我弟弟傻,你多担待”,转头就跟他妈说我太瘦,不好生养。
想起每次去他家吃饭,我都抢着洗碗收拾,他妈却总说我碗洗得不干净,地拖得不亮。
想起我生日,他送我一束花,他妈知道后说“浪费钱,不如买点实用的”。
想起他姐离婚后搬回家住,家里三个房间,他妈一间,他姐一间,我和赵明辉回去只能睡沙发。
想起我们决定买房,我说把我攒的三十万都拿出来,他妈说“女孩子是该多出点,毕竟以后是别人家的人了”。
我全都忍了。
因为我觉得赵明辉是爱我的。
他会在我加班时给我送饭,会在我感冒时给我买药,会在我受委屈时抱着我说“以后我们有自己的家就好了”。
可现在,这个“我们自己的家”,莫名其妙多了第三个人的名字。
一个一分钱没出的人。
“晓晓……”赵明辉还在哭,“你说句话,你别不说话,我害怕……”
我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我说:“好。”
赵明辉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好。”我把合同放在茶几上,“就按你说的,暂时加上你姐的名字。等房产证下来之前,去掉。”
赵明辉瞪大眼睛,然后猛地抱住我。
“晓晓!谢谢你!谢谢你!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!你放心,我绝对说话算话,我一定……”
“但是,”我打断他,“首付的钱,我这边有点问题。”
赵明辉松开我,紧张地问:“什么问题?你那三十万……?”
“三十万在,”我说,“但我爸前几天打电话,说他朋友有个投资项目,收益很高,他想投点,钱不够,想跟我借十万。我答应了。”
赵明辉脸色变了。
“你答应了?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?那是我们买房的钱!”
“我爸急用,我也是临时决定的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而且他说了,三个月就连本带利还我,利息比银行高多了。我想着,反正我们首付还差那么多,也不差这十万,先借给我爸赚点利息,到时候还能多还点贷款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首付三天后就要交啊!”赵明辉急了,“你爸什么时候还钱?”
“三个月后。”
“那首付怎么办?!”
“你不是说你能借到二十万吗?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二十万先顶上,加上你的十万,三十万。我再出二十万,这样五十万。剩下的三十二万……你不是说可以信用卡分期吗?先刷信用卡,等我爸的钱还回来,我们马上还上。”
赵明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的表情很精彩,青一阵白一阵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那个“做生意的大学同学”,根本不存在。他之前跟我说能借到二十万,是在吹牛。他妈那十万是卖老房子的全部家当,再拿不出更多了。他姐更不用说,一分钱没有。
他原本的计划是:我的三十万加上他妈那十万,四十万。剩下的四十二万,他打算让我去跟我父母借,或者让我去办信用卡。
现在我突然说只能出二十万。
他的计划全乱了。
“怎么?”我歪着头问,“你那二十万……借不到了?”
“能借到!”赵明辉立刻说,“就是……就是可能得晚几天。我同学说他资金周转有点问题,要下个月才能给我……”
“下个月?”我笑了,“合同上写得很清楚,三天后不交首付,定金不退,房子也没了。”
赵明辉额头开始冒汗。
“那……那要不你跟你爸说说,先别投那个项目了?等我们交完首付,再……”
“我爸钱都打过去了,”我打断他,“合同都签了,违约要赔钱的。”
赵明辉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沙发上,双手抱着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过了很久,他闷闷地说:“那……那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去洗澡了。”
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
我打开水龙头,冷水哗哗地流。
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。
脸色苍白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嘴唇抿得很紧。
我对自己说:苏晓,你要冷静。
不能哭。
不能闹。
不能打草惊蛇。
他们既然敢这么算计你,你就得让他们知道,算计人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我打开手机,点开银行APP。
余额:300,572.34元。
我切到转账页面,输入一个熟悉的账户,转了二十八万出去。
账户是我妈的。
下午从售楼处回来,我就给她打了电话,简单说了情况。
我妈在电话那头气得声音发抖:“他们赵家欺人太甚!晓晓,这婚不能结!房子也不能买!”
“妈,你放心,”我说,“我有打算。”
“你有什么打算?我告诉你,这种家庭,你嫁过去就是受罪!赵明辉现在向着他妈他姐,以后更向着!房子加上他姐的名字?亏他们想得出来!”
“所以,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
我和我妈说了我的计划。
她一开始不同意,觉得太冒险。但听我仔细说完,她沉默了。
“你真的想好了?”她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好,”我妈说,“妈支持你。钱我给你保管,你需要的时候随时说。还有,别怕,大不了回家来,爸妈养你一辈子。”
我的眼睛有点湿。
“谢谢妈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发了很久的呆。
然后我开始整理手机里的证据。
这三年,我和赵明辉的聊天记录,我从来没删过。
我翻到半年前,我们第一次聊买房的时候。
我说:“首付我家可以出二十万。”
他说:“二十万不够,现在房价这么高,首付至少得八十万。”
我说:“那怎么办?”
他说:“你不是还有十万存款吗?加上你爸妈给的二十万,三十万。我这边……我妈说可以把老房子卖了,估计能卖十万。剩下的四十万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我说:“四十万怎么想办法?”
他说:“你先别管,我来解决。”
现在我知道了。
他所谓的“解决”,就是把我当冤大头。
继续往前翻。
翻到去年国庆,他姐离婚搬回家住。
他跟我说:“我姐挺不容易的,带着个孩子,以后可能得跟我们一起住了。”
我说:“那我们买房得买三室吧?”
他说:“三室太贵了,两室就够了。我姐就是暂时住一下,等她找到工作就搬出去。”
暂时。
又是暂时。
赵明辉嘴里有太多“暂时”了。
暂时加个名字。
暂时住一下。
暂时借点钱。
所有的“暂时”,最后都变成了“永久”。
我关掉手机,深吸一口气。
走出浴室时,赵明辉还坐在沙发上。
他拿着手机,在打电话。
“王哥,是我,明辉……对,我想问问,你那二十万……哦,这样啊……没事没事,我再问问别人……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。
“李总,我小赵……之前跟您说的借款的事……哦,最近资金紧张啊……理解理解……”
打了四五个电话,他放下手机,脸埋在手掌里。
我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“怎么样?”
赵明辉抬起头,眼睛红得厉害。
“借不到……都说没钱……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”他看着我,眼神闪烁,“晓晓,要不……要不你跟你爸妈借点?他们不是攒了养老钱吗?先借我们应急,等以后……”
“我爸的钱都投项目了,”我说得很干脆,“我妈的钱存了定期,取不出来。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……”赵明辉喃喃自语,“三天后就要交钱了……交不上,定金五万就没了……房子也没了……”
他猛地抓住我的手。
“晓晓,我们不能没有这个房子!我们都签合同了!我跟我妈我姐都说了,房子买好了,马上就能搬进去住了……要是买不成,她们会怎么看我?我会被她们骂死的!”
他的手很用力,攥得我手腕生疼。
我看着他那张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脸,忽然觉得很陌生。
“所以,”我慢慢抽回手,“你担心的不是我们的未来,是你妈和你姐怎么看你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赵明辉急忙说,“我是说……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,不能就这么放弃了!晓晓,你再想想办法,好不好?你朋友呢?你同事呢?能不能先借点?”
“我朋友都是上班族,哪有钱借我几十万。”我站起来,“你也累了,先睡吧。明天再想想办法。”
“我睡不着……”赵明辉抱着头,“八十二万啊……还差三十万……我去哪弄三十万……”
我没理他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
躺在床上,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微信。
赵明辉发来的:“晓晓,对不起,今天的事是我不对。我不该瞒着你加我姐的名字。但我保证,真的是暂时的。你信我一次,好不好?”
我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:“首付的事,你别担心,我会解决的。就算去卖血,我也会把钱凑齐。我不能让你失望。”
我还是没回。
他又发:“晓晓,我爱你。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家的。”
我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我爱你。”
多轻飘飘的三个字。
轻到可以随口说出来,轻到可以在算计你之后用来安抚你,轻到可以在需要你出钱出力时拿来当筹码。
我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今天在售楼处的画面。
赵明辉签字时偷偷看他妈的眼神。
赵明霞低头玩手机时嘴角的笑。
赵阿姨那句“一家人”。
还有那份合同上,刺眼的第三个名字。
赵明霞,30%。
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床上班。
赵明辉还坐在沙发上,保持着昨晚的姿势,眼睛肿着,胡子拉碴。
“我去上班了。”我说。
“晓晓,”他叫住我,“我今天请假,再去想想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你那边真的没办法了吗?”他还是不死心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得很干脆。
他眼神黯淡下去。
我出门,下楼,走进地铁站。
早高峰的地铁挤得像沙丁鱼罐头,我被挤在人群中,动弹不得。
旁边两个女孩在聊天。
“我男朋友家买婚房,非要写他爸妈的名字,说首付是他们出的。”
“那你同意了?”
“不同意能怎么办?都谈了五年了。”
“唉,女人啊,就是心软。”
我听着,心里一片冰凉。
到了公司,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,打开电脑,搜索“婚前购房,产权人未经同意增加第三人名字”的相关法律条文。
看了一上午。
中午吃饭时,闺蜜陈悦给我发微信:“听说你们买房了?恭喜啊!”
我回了个苦笑的表情。
她立刻打电话过来。
“怎么了?听起来不对劲。”
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陈悦在电话那头炸了:“赵明辉他脑子被门夹了吧?!他姐的名字凭什么加?!还30%?!他姐出钱了吗?!苏晓我告诉你,这房子你不能买!这婚也不能结!”
“我知道,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没打算买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三天后交首付,”我说,“你猜,到时候会发生什么?”
陈悦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苏晓,你学坏了。”
“是他们逼的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暂时不用,”我说,“你等着看戏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收到赵明辉的微信。
“晓晓,我借到十万!”
我挑了挑眉,回:“怎么借到的?”
“找我表哥借的,他之前欠我一个人情。不过他说只能借三个月,要收利息。”
“哦。”
“还差二十万……我再想办法。”
我没再回。
下午,赵明辉又发来一条:“晓晓,我把车卖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赵明辉那辆二手大众,是他工作第三年买的,开了四年,车况一般,卖不了多少钱。
“卖了多少钱?”
“六万五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还差十三万五……我办了五张信用卡,套现了八万。剩下的五万五……我跟我妈说了,她把她的金镯子金项链卖了,凑了两万。还差三万五……”
我看着他一条一条发过来的消息,心里没有半点波澜。
他在告诉我,他有多努力。
他在告诉我,为了这个房子,他付出了多少。
他想让我感动,想让我心软,想让我说“剩下的三万五我来想办法”。
但我不会说。
“还差三万五,怎么办?”他最后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回。
“晓晓,你真的没办法了吗?”他又开始哀求,“三万五而已,你跟你朋友借借看?或者……你用你的信用卡套现一点?我们先把首付交了,后面慢慢还,好不好?”
我对着屏幕冷笑。
“我信用卡额度用完了。”我回。
这是实话。
但我没告诉他,我的信用卡额度,是被我昨天全部刷出来,转到我妈账户里了。
赵明辉没再回。
他大概终于意识到,从我这里,他榨不出更多了。
下班回到家,赵明辉不在。
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纸,上面列着借款明细:
表哥借款:100,000元(月息2%,三个月)
卖车款:65,000元
信用卡套现:80,000元
母亲卖首饰:20,000元
总计:265,000元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晓晓,我已经凑到二十六万五了,加上你的二十万,一共四十六万五。还差三万五,你再想想办法,好不好?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!”
我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我的二十万,三天后直接刷给开发商。”
写完,我把纸放回原位。
晚上十点,赵明辉回来了。
他看起来更憔悴了,眼睛里全是血丝,身上有很重的烟味。
他看到了我写的字。
“你……你同意出二十万了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嗯,”我说,“合同都签了,总不能真让定金打水漂。”
赵明辉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瘫在沙发上。
“谢谢你,晓晓……我就知道,你不会不管我的……”
“但是,”我说,“这三万五,你自己解决。”
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没办法了……能借的都借了,能卖的也都卖了……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累了,先睡了。”
“晓晓!”
我没回头,走进了卧室。
关上门,我靠在门板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赵明辉在客厅里踱步,脚步声很重。
然后我听到他打电话。
“姐……是我……你能不能……借我点钱?三万五就行……什么?你也没有?你不是说前夫上个月给了抚养费吗?……给妞妞交学费了?哦……那算了……”
挂了。
又打。
“妈……你那还能不能再凑点?……亲戚都借遍了?……好吧……”
又挂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我听到他哭。
很小声的,压抑的哭声。
如果是以前,我肯定会心软,会出去抱住他,会说“别哭了,我们一起想办法”。
但现在,我只觉得可笑。
哭什么呢?
委屈什么呢?
这一切,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?
为了你妈,为了你姐,算计你未来的妻子。
现在玩脱了,知道哭了。
早干嘛去了。
第三天,交首付的日子。
早上,赵明辉红着眼睛跟我说,他借到钱了。
“怎么借到的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把我的游戏账号卖了,”他低着头,“还有我的手表,switch,一些收藏的手办……凑了三万五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走吧。”
去售楼处的路上,赵明辉一直很沉默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银行卡,那是他这几天凑出来的所有的钱。
我的包里也有一张卡。
卡里有二十万。
准确说,是二十万零五百七十二块三毛四。
到了售楼处,小王已经在等我们了。
“赵先生,苏小姐,来啦!”她笑容满面,“财务室在那边,我带你们过去。”
我们跟着她走。
赵明辉的手心又在出汗。
财务室里有四五个人在排队,都是来交首付的。
轮到我们时,小王把合同递给财务。
财务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眼镜,表情严肃。
“合同我看一下。”她接过合同,翻到产权人信息那一页。
她的目光在第三行停留了几秒。
然后抬起头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赵明辉。
“三个人?”她问。
“嗯,”赵明辉赶紧说,“暂时三个人,以后会去掉一个。”
财务没说话,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。
“首付八十二万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怎么付?”
赵明辉把他的银行卡递过去:“我这里四十六万五。”
财务刷卡,输入密码,打印凭条。
然后她看向我。
我打开包,拿出我的卡。
赵明辉盯着那张卡,眼神很紧张。
我捏着卡,停顿了几秒。
然后,我把卡递了过去。
我把卡递过去。
财务接过卡,在POS机上刷了一下。
“请输入密码。”
我伸出手指,在键盘上按了六个数字。
赵明辉站在旁边,眼睛死死盯着POS机的屏幕,脖子伸得老长,呼吸都屏住了。
滴——
POS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。
然后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:“交易失败,余额不足。”
“余额不足?”财务皱起眉头,“苏小姐,您这张卡里钱不够。”
“不可能啊,”我故作惊讶,“我昨天查过,里面有二十万的。”
“您再确认一下。”
我拿出手机,打开银行APP,登录账户,把屏幕转向财务。
余额显示:572.34元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我瞪大眼睛,“我明明转了二十万进去的……”
赵明辉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,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然后猛地抬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可置信。
“苏晓!钱呢?!你二十万呢?!”
他的声音很大,整个财务室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我摇头,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我昨天真的转了……是不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?”
“出个屁问题!”赵明辉吼道,“二十万怎么可能凭空消失!你是不是转给别人了?!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那钱去哪了?!”他抓住我的胳膊,力气很大,“你说啊!钱去哪了!”
“你弄疼我了……”我挣扎。
小王赶紧上前劝:“赵先生,您冷静点,先松开苏小姐……”
“我怎么冷静?!”赵明辉眼睛通红,“首付还差二十万!现在交不上,定金五万就没了!房子也没了!我这几天到处借钱,车都卖了,东西都卖了,好不容易凑到钱,你现在跟我说你没钱?!”
他吼得青筋暴起,唾沫星子都喷到我脸上。
财务室里一片寂静。
其他来交首付的人都往这边看,眼神里有好奇,有同情,也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。
“赵先生,您先别急,”财务推了推眼镜,“要不你们先联系银行问问?说不定是系统延迟。”
“对,对,”赵明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松开我,掏出手机,“我给银行打电话!”
他手抖得厉害,输了好几次才拨对号码。
“喂?我查一下我女朋友的账户,卡号是……什么?昨天下午有一笔二十八万的转账?转到哪里去了?……一个个人账户?户名是什么?……苏……苏玉梅?”
他猛地转头看我。
“苏玉梅是谁?!”
“是……是我妈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你妈?!”赵明辉的声音尖得变了调,“你把钱转给你妈了?!为什么?!”
“我爸那个投资项目,需要追加资金……”我低着头,不敢看他,“我爸说就差三十万,让我妈想办法,我妈就来找我……我想着,反正首付还差那么多,不如先借给我爸赚利息……”
“苏晓!!!”赵明辉一把摔了手机。
手机砸在地上,屏幕瞬间裂成蛛网。
“你他妈是不是有病?!那是我们买房的钱!你一声不吭转给你爸了?!你把我当什么?!把我们这个家当什么?!”
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,冲着我咆哮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我也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爸说他朋友那个项目特别靠谱,三个月就能回本,还能赚20%的利息……我想着到时候钱拿回来,我们不仅能交首付,还能多还点贷款……”
“放屁!”赵明辉指着我的鼻子骂,“什么狗屁项目!你就是被你爸骗了!那是我们的血汗钱!我为了凑钱,把车都卖了!把能借的都借了!你倒好,轻轻松松把钱转给你家了!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这个家?!”
“我怎么没有了?”我抬起头,眼泪汪汪地看着他,“我这三年跟你在一起,我省吃俭用,攒了三十万,全拿出来买房了!我爸那边急用钱,我借给他怎么了?他不是说了三个月就还吗?”
“三个月?!那现在怎么办?!今天就要交首付!交不上房子就没了!”
“那……那要不跟你妈再借点?”我试探着问,“你不是说你妈还有存款吗?”
“我妈哪还有钱?!”赵明辉吼道,“她的首饰都卖了!为了你这二十万,她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!你还要她怎么样?!”
“那……那你姐呢?”我继续问,“她不是占了30%的产权吗?让她出钱啊。按比例,首付八十二万,她应该出二十四万六呢。”
赵明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财务室里的其他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30%产权?谁啊?”
“好像是男方的姐姐……”
“姐姐也占产权?那她出钱了吗?”
“听这意思,没出钱……”
“白占份额啊?”
“啧啧,这算盘打得……”
赵明辉的脸涨得通红。
他猛地转身,冲着那些议论的人吼:“看什么看!关你们屁事!”
然后他拉起我的胳膊,粗暴地往外拽:“走!回家说!”
“赵先生,苏小姐,”财务叫住我们,“那首付……今天还交吗?”
“交个屁!”赵明辉头也不回。
我被赵明辉拽出财务室,拽出卖楼处,一路拽到停车场。
他打开车门,把我塞进副驾驶,然后自己坐进驾驶座,砰地关上门。
车厢里一片死寂。
赵明辉双手抓着方向盘,指节捏得发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我低着头,抹眼泪。
其实眼泪早就干了,但我还是用手擦着眼睛,肩膀一耸一耸的,装出抽泣的样子。
过了好几分钟,赵明辉才开口。
声音沙哑,带着疲惫。
“晓晓,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他转过头看我,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把我姐的名字加上了,所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?”
我抬起泪眼看他。
“你觉得我是故意的?”
“不然呢?”他苦笑,“二十万,说转就转,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。苏晓,我们在一起三年了,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?我会害你吗?我姐的事,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?就是暂时挂个名,等房产证下来就改掉,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?”
“我怎么信你?”我声音很轻,“你瞒着我,偷偷把你姐的名字加上。如果不是我看了合同,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到我死?”
“我那是怕你不同意!”
“所以你就先斩后奏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又流出来,“赵明辉,你把我当傻子吗?你姐一分钱不出,占30%产权,这叫暂时挂名?这叫帮忙?这叫图个心安?你姐心安了,我心呢?我出三十万,你出十万,你姐一分钱不出占30%,这算盘打得,我在北京都听见了!”
赵明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写保证书!我保证房产证下来之前,一定把我姐的名字去掉!”
“保证书?”我摇摇头,“赵明辉,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。白纸黑字的合同都敢改,一张保证书能约束你什么?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样?!”他又开始吼,“跪下求你吗?!我都说了会改!你为什么就是不信?!”
“因为你不值得信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赵明辉愣住了。
他看着我,眼神从愤怒变成震惊,再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恐慌。
“晓晓,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房子,我不买了。这婚,我也不结了。”
车厢里安静得可怕。
赵明辉的呼吸声变得粗重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说,我们分手。”
“就因为房子的事?”
“不全是。”我看着他,“赵明辉,我们在一起三年,我忍了你妈三年,忍了你姐三年。我总觉得,只要你对你好,其他的我可以忍。但现在我发现,我忍不下去了。你心里永远把你妈你姐放在第一位,我永远是那个可以牺牲、可以算计的外人。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我打断他,“这三年,你妈对我挑三拣四,你从来都是让我忍。你姐对我阴阳怪气,你也让我别计较。现在买房,你瞒着我加你姐的名字,你觉得理所当然。赵明辉,我不是圣母,我也有底线。”
“那我改!”赵明辉抓住我的手,“我改还不行吗?我以后都听你的!我把我姐的名字去掉,我跟我妈说,以后不让她说你,我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我抽回手,“我已经给过你太多机会了。从你第一次让我忍开始,我就该明白,在你心里,我永远排在你家人后面。现在,我不想排了。”
我推开车门,下车。
“晓晓!”赵明辉也跟着下车,追过来,“你别走!我们好好谈谈!”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们的三年呢?!”他在我身后喊,“三年感情,你说不要就不要了?!”
我停住脚步,转过身。
“赵明辉,你知道这三年,我过得有多累吗?”
他呆呆地看着我。
“每次去你家,我都要提前想好穿什么衣服,说什么话,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,惹你妈不高兴。每次你姐阴阳怪气,我都得赔笑脸,不敢回嘴,因为你说她离婚了心情不好。你妈说女孩子该多出钱,我就把我所有积蓄拿出来买房。你姐说她想有个保障,你就偷偷把她名字加上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。
“这三年,我一直活在你们家的评价体系里。我要懂事,要体贴,要大方,要孝顺,要容忍。可我得到了什么?得到的是你们全家合起伙来算计我。”
“不是算计……”赵明辉的声音弱了下去。
“就是算计。”我笑了笑,“不过没关系,我认了。这三年就当是我眼瞎,交了学费。现在学费交够了,我不想再上了。”
我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苏晓!”赵明辉冲上来,挡在我面前,“你不能走!首付还没交,合同都签了,你现在走,定金五万就没了!那五万里有三万是我妈出的!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说,“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,不是我。”
“可你答应出二十万的!”
“我答应的是出二十万买房,不是出二十万给你姐送钱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赵明辉,你听好了:要么,你现在去把合同改了,把你姐的名字去掉,产权只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,按出资比例分,我出三十万占75%,你出十万占25%,我立刻打电话让我妈把钱转回来。要么,这房子我不买了,定金损失你自己承担。”
赵明辉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他嘴唇颤抖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去掉他姐的名字?怎么可能。
他不敢。
他妈会骂死他,他姐会闹翻天。
“我……我得跟我妈商量……”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。
“行,”我点点头,“你们商量。商量好了告诉我。”
我绕过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去哪?!”他在身后喊。
“回家。”
“我送你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
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停车场,走到路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上车,关门。
司机问:“去哪?”
我说了租住小区的地址。
车子启动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到,赵明辉还站在停车场门口,像根木头一样杵着,一动不动。
我收回目光,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累。
真的太累了。
这三年的委屈、忍耐、憋屈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我想起第一次去他家吃饭,他妈妈盯着我的包看了半天,然后说:“这包不便宜吧?女孩子不要太虚荣。”
那个包是我工作第一年,用年终奖给自己买的礼物,两千块。
我想起去年他生日,我给他买了块三千块的手表,他姐姐看到后说:“这么贵的表,够我们家一个月生活费了。晓晓,不是我说你,花钱不能这么大手大脚。”
我想起上个月,我们商量彩礼,他妈妈说:“我们这边彩礼都是意思一下,三万八差不多了。反正这钱也是你们小两口带回来,走个过场而已。”
我说我们家那边彩礼一般八万八。
他妈妈当时就拉下脸:“八万八?卖女儿呢?”
赵明辉在旁边打圆场:“妈,晓晓家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他妈妈打断他,“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?买房还得我卖老房子凑钱,哪还有钱给彩礼?”
最后彩礼定在五万。
我爸妈气得不行,说赵家不重视我。
我说算了,反正钱也是带回去。
现在想想,我真傻。
真的。
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。
我付钱下车,上楼,开门。
屋子里空荡荡的。
赵明辉的东西还散落在各处: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,茶几上放着他的水杯,鞋柜里摆着他的运动鞋。
我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。
他的衣服占了一半空间。
我拿出行李箱,开始收拾我的东西。
衣服,鞋子,护肤品,书,电脑,所有属于我的东西。
收拾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赵明辉。
我挂断。
他又打。
我又挂。
他发了条微信:“晓晓,我跟我妈我姐说了。她们不同意去掉名字。”
我回:“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“你别这样……我们好好商量行不行?我姐说了,她可以出钱,把她的份额买下来……”
“出多少?”
“她……她现在没钱,但是可以打欠条,以后慢慢还……”
我笑了。
打字:“赵明辉,你觉得我还会信吗?”
他没再回。
我继续收拾东西。
一个小时后,行李箱装满了。
我又拿出几个大袋子,把剩下的东西装进去。
正收拾着,门铃响了。
叮咚叮咚叮咚——
按得很急。
我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赵明辉站在外面,脸色铁青。
他身后,还站着两个人。
他妈妈,和他姐姐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“苏晓!”赵明辉他妈第一个冲进来,指着我的鼻子就骂,“你什么意思?!说好的买房,说好的结婚,你说不干就不干了?!你把我们赵家当什么了?!”
她声音尖利,整层楼都能听见。
对门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,又赶紧关上。
“阿姨,您先冷静。”我说。
“冷静?!我怎么冷静?!”赵阿姨气得胸口起伏,“为了给你们买房,我把老家的房子都卖了!十万块啊!那是我的棺材本!现在你说不买就不买了,定金五万打水漂,我的钱怎么办?!”
“定金是赵明辉交的,合同是赵明辉签的,钱应该找他要。”我说得很平静。
“你——”赵阿姨被我噎住,转头瞪赵明辉,“你看看你找的好媳妇!还没过门呢,就开始算计我们了!”
赵明辉低着头,不说话。
赵明霞走进来,顺手关上门。
她今天没化妆,脸色有点黄,眼睛下面有黑眼圈,看起来比那天在售楼处憔悴多了。
“晓晓,”她开口,声音还算温和,“咱们都是一家人,有什么事好好说,别动不动就提分手。明辉跟我说了,你不就是介意我的名字在合同上吗?我可以去掉,真的。但你得给我们点时间,等房产证下来,我们一定去掉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姐,你出钱了吗?”
赵明霞脸色一变。
“我……我现在是没出钱,但我以后会出的……”
“以后是多久?”我问,“一个月?一年?十年?还是等你找到下一任老公,让他出钱?”
“苏晓!你怎么说话呢!”赵阿姨又炸了,“我女儿离婚怎么了?!离婚就低人一等了?!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,说话怎么这么难听!”
“阿姨,我说的是事实。”我转向她,“您女儿一分钱不出,凭什么占30%产权?就因为她是赵明辉的姐姐?就因为她是您的女儿?”
“那又怎么样?!”赵阿姨理直气壮,“我们是一家人!一家人互相帮助怎么了?!明辉他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他们姐弟俩拉扯大,现在明辉有能力了,帮帮他姐姐不应该吗?!”
“应该。”我点头,“赵明辉帮您,帮他姐姐,都是应该的。但凭什么用我的钱帮?”
“你的钱?”赵阿姨冷笑,“你哪来的钱?你工作才几年?攒下三十万,还不是我们家明辉省吃俭用帮你攒的!”
我愣住了。
赵明辉也愣住了。
“妈!你说什么呢!”赵明辉急道,“晓晓的钱是她自己攒的!”
“自己攒的?”赵阿姨翻了个白眼,“她一个月工资七千五,房租两千五,吃饭穿衣不要钱?三年能攒三十万?骗鬼呢!还不是你平时贴补她!明辉,妈早就想说了,你太惯着她了!工资卡都交给她管,她花钱大手大脚的,买包买衣服,哪样不是钱?!”
我听着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
原来在他们眼里,我不仅是个外人,还是个吸血鬼。
“阿姨,”我慢慢开口,“您知道我这三年过得什么日子吗?”
赵阿姨看着我,不说话。
“我一个月工资七千五,房租两千五,剩下的五千,我要吃饭,交通,买日用品。赵明辉的工资一万二,他每个月给他妈两千,给他姐一千,剩下的九千,他存五千,花四千。我们出去吃饭,看电影,旅游,大部分是我出钱。他送我礼物,最贵的一次是去年生日,一条八百块的项链。我送他最贵的,是那块三千块的手表。”
我顿了顿,继续说。
“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挤地铁上班,晚上经常加班到九点十点。为了省钱,我中午带饭,一年买不了两件新衣服,护肤品都用最便宜的。三年,我省吃俭用,攒了三十万。每一分钱,都是我自己挣的,自己省的。”
我看着赵阿姨,看着赵明霞,最后看向赵明辉。
“您说我花赵明辉的钱?您问问他,这三年来,他给我花过多少钱?”
赵明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我……我也给你花钱了啊……”他小声嘟囔。
“对,你花了。”我点点头,“去年我生日,你请我吃了顿火锅,花了二百六。今年情人节,你送我一束花,一百二。上个月我感冒,你给我买了药,三十八块。这些我都记着,要不要我给你算算总账?”
赵明辉不说话了。
赵阿姨的脸色也变得难看。
“就算你没花明辉的钱,”赵明霞开口了,“那你也不能把钱转给你爸啊!那是你们买房的钱!”
“我爸急用,我借给他,三个月就还。”我说,“而且我说了,只要合同改回我们两个人的名字,按出资比例分,我马上让我爸把钱转回来。”
“凭什么按出资比例分?!”赵阿姨又激动起来,“明辉是男人!以后要养家糊口的!房子写他的名字天经地义!你一个女人,要那么多份额干什么?!”
“因为我出了三十万。”我说,“因为那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。因为我不想我出钱买的房子,莫名其妙多一个一分钱没出的人,占30%的份额。”
“你——”赵阿姨指着我,手直哆嗦,“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算计!还没结婚呢,就想着分财产了!我告诉你,像你这种女人,嫁到谁家都是祸害!”
“妈!”赵明辉拉她,“别说了!”
“我偏要说!”赵阿姨甩开他的手,“我早就看出来了,她根本不是真心想跟明辉过日子!就是图我们家的房子!现在看到加了我女儿的名字,占不到便宜了,就想跑!我告诉你苏晓,没门!这婚你必须结!房子也必须买!钱你必须出!”
我被气笑了。
“阿姨,现在是法治社会,我不愿意,谁还能逼我结婚?”
“你——”赵阿姨气得说不出话,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起来,“哎哟我的老天爷啊!我怎么这么命苦啊!老头子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,现在儿子要结婚了,媳妇却是个这么算计的东西!我的十万块棺材本啊!全打水漂了啊!”
她哭得惊天动地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赵明辉赶紧去扶她:“妈,你别这样,起来说话……”
“我不起来!”赵阿姨甩开他,“今天她要是不答应买房结婚,我就死在这儿!”
赵明霞也蹲下去,抱着她妈一起哭:“妈,你别这样,都是我的错……我不该拖累明辉,我不该要这个房子……我这就走,我带着妞妞回老家,再也不来了……”
母女俩抱头痛哭。
赵明辉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,一会儿看看他妈他姐,一会儿看看我,满脸痛苦。
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。
等她们哭得差不多了,我才开口。
“阿姨,姐,你们演完了吗?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
赵阿姨抬起头,瞪着我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,你们演完了吗?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一哭二闹三上吊,这套把戏,我奶奶那辈就不玩了。”
赵阿姨的脸色由红转青。
赵明霞站起来,指着我:“苏晓!你怎么这么没良心!我妈都这样了,你还说风凉话!”
“那我该怎么说?”我问,“跪下来求你们别哭了?还是答应你们的所有要求,把我家的钱都拿出来,买一套写着你名字的房子?”
赵明霞被噎住。
“我告诉你们,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房子,我不买了。这婚,我不结了。你们愿意闹,就在这儿继续闹。不过我提醒你们,这套房子是我租的,房东就在楼上住。你们再闹下去,我报警,告你们私闯民宅,骚扰租客。”
“你报警啊!”赵阿姨从地上爬起来,“你报啊!让警察来看看,你这个不孝的媳妇是怎么欺负老人的!”
“我不是你媳妇。”我说,“我和赵明辉还没结婚,法律上,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我拿出手机,解锁,打开录音软件。
按下播放键。
赵明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
“晓晓,你相信我,就这一次。我保证,等房子办下来,我一定把姐的名字去掉。我写保证书,我录音,我怎么样都行……你别生气,好不好?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,房子都买了,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要我了……”
然后是赵明辉的解释:
“姐说了,她就是图个心安,等以后她找到工作稳定了,或者再婚了,就把名字去掉,份额转给我们。真的,她亲口说的……”
录音还在继续。
赵阿姨和赵明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赵明辉则是一脸震惊:“你……你录音了?!”
“对,”我按下暂停键,“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,我全都录下来了。赵明辉,你说你姐只是暂时挂名,以后会去掉。那请问,为什么在合同上,她的份额是30%,白纸黑字,永久产权?”
赵明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,”我转向赵阿姨,“您说我算计?那请问,一分钱不出,却要占30%产权,这算不算算计?用我的钱,给您女儿买保障,这算不算算计?”
赵阿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?”我笑了,“我只不过是保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。阿姨,现在是2026年,不是旧社会了。女人不是嫁到谁家,就得把全部身家都赔进去的赔钱货。我有工作,有收入,有存款,我不靠男人养活,更不靠婆家施舍。我想结婚,是因为我爱赵明辉,是因为我想和他组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。但如果这个家里,永远有第三个人、第四个人指手画脚,算计我的钱,算计我的房子,那这个家,我不要也罢。”
我说得很慢,很清晰。
每一个字,都像钉子一样,钉在他们脸上。
赵阿姨不哭了。
赵明霞不闹了。
赵明辉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过了很久,赵明霞才开口,声音干涩。
“晓晓,这件事……是我们做得不对。我向你道歉。名字……我可以去掉。你让你爸把钱转回来,我们把首付交了,房子写你们两个人的名字,行吗?”
我看着她。
她的眼神里有哀求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算计。
她在想什么,我一清二楚。
先稳住我,把房子买了,等房产证下来,再加名字,或者想其他办法。
“姐,”我说,“晚了。”
“什么晚了?”
“从赵明辉瞒着我加你名字的那一刻起,从你们全家合起伙来算计我的那一刻起,我和赵明辉之间,就完了。”
我看向赵明辉。
“赵明辉,我们分手。从今天起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你的东西,我会打包寄给你。我的东西,我今天就搬走。以后,我们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赵明辉猛地抬头。
“晓晓,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?”
“绝情的是你。”我说,“是你先背叛了我们的信任。”
“我没有背叛!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只是暂时骗我?只是善意的谎言?赵明辉,别给自己找借口了。你就是自私,就是懦弱,就是不敢反抗你妈你姐,所以选择牺牲我。”
我顿了顿,继续说。
“不过没关系,我原谅你了。因为我不会再给你机会,让你牺牲我第二次。”
说完,我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“请你们离开。我要收拾东西了。”
赵阿姨还想说什么,被赵明霞拉住了。
赵明霞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怨恨,有不甘,也有一丝……佩服?
她拉着她妈,走出了门。
赵明辉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明辉,走吧。”赵明霞在门外叫他。
赵明辉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。
他低下头,慢慢走出了门。
我关上门,反锁。
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空了。
手在抖,腿在抖,连牙齿都在打颤。
我拿出手机,给闺蜜陈悦打电话。
电话一接通,我就哭了。
“悦悦……他们走了……”
陈悦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:“晓晓你怎么样?他们有没有打你?我马上过来!”
“没有……他们就是闹……我录音了,他们不敢怎么样……”
“那你哭什么?不是都解决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我哽咽着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好累……”
“累了就好好休息。你现在在哪?在家吗?我请假过来陪你。”
“不用,”我抹了把眼泪,“你帮我个忙就行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帮我找个搬家公司,我今天就搬走。”
“今天?这么急?”
“嗯,”我说,“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。”
“行,你等着,我马上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我开始继续收拾东西。
眼泪一直掉,但我没停手。
一件衣服,一本书,一个杯子。
每收拾一件东西,就好像把过去三年的一小段记忆打包封存。
收拾到赵明辉的东西时,我停顿了一下。
他的衣服,他的书,他的游戏机,他的剃须刀。
我把它们全部装进一个纸箱里,封好,贴上标签,写上他的电话号码和地址。
等搬家公司来了,让他们直接寄走。
一个小时后,陈悦带着搬家公司的人来了。
两个师傅,一辆小货车。
“晓晓!”陈悦一进门就抱住我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”我挤出一个笑容,“就是有点乱。”
“乱就乱,反正要搬走了。”陈悦挽起袖子,“我来帮你!”
有了陈悦帮忙,收拾的速度快了很多。
两个师傅很专业,打包,装箱,搬运,一气呵成。
一个小时后,我住了两年的小窝,被搬空了。
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,和满地的灰尘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四周。
墙上还有我们贴的合照,地上还有我们铺的地毯印记,空气里仿佛还有我们一起做饭的油烟味。
但一切都结束了。
“走吧。”陈悦拍拍我的肩膀。
我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过我无数憧憬和委屈的地方。
然后转身,关上了门。
下楼,上车。
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在前面开,陈悦开着她的小POLO载着我跟在后面。
“你搬去哪儿?”陈悦问。
“先去你家住几天,”我说,“我找个短租公寓,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。”
“住我家就行,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。”陈悦看了我一眼,“不过晓晓,你今天真让我刮目相看。我以为你会心软,会妥协,没想到你这么刚。”
“我不刚不行。”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“悦悦,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?每次去赵明辉家,我都像个丫鬟一样,端茶倒水,洗碗拖地,还要听他妈妈挑刺,听他姐姐阴阳怪气。赵明辉从来不会帮我说话,他只会说‘我妈不容易’‘我姐心情不好’。我总觉得,只要我忍,只要我对他好,他就会对我好。现在我才明白,有些人,你对他再好,他也不会把你当回事。”
“你早该明白了。”陈悦叹了口气,“不过现在也不晚。你还年轻,工作好,人漂亮,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?非得在赵明辉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?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车开到陈悦家小区,搬家公司的人已经把东西都搬上楼了。
陈悦家住十五楼,两室一厅,她一个人住,很宽敞。
师傅们把东西堆在客厅,我给他们结了账,道了谢。
关上门,陈悦递给我一杯水。
“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
“先找工作。”我说,“我昨天投了几份简历,约了明天面试。”
“工作不急,我养你。”陈悦搂住我的肩膀,“你先休息几天,调整调整心情。”
“我没事,”我说,“越忙越好,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。”
陈悦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问:“晓晓,你恨赵明辉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恨吗?
好像不恨。
更多的是一种解脱。
一种终于从烂泥潭里爬出来的轻松。
“不恨,”我说,“就当是被狗咬了,打了狂犬疫苗,以后离狗远点就行。”
陈悦噗嗤一声笑了。
“行,你能这么想最好。来,为了庆祝你脱离苦海,今晚我请你吃大餐!”
“好。”
晚上,陈悦带我去了一家很贵的日料店。
我们点了刺身拼盘,寿司,天妇罗,清酒。
吃到一半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赵明辉。
我挂断。
他又打。
我又挂。
他发了条微信:“晓晓,我们谈谈好吗?我在你家楼下等你。”
我回:“我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儿了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晓晓,别这样……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”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回:“赵明辉,我们结束了。别再来找我,也别再给我发消息。否则,我就把录音发给你所有的亲戚朋友,还有你公司的同事。”
他没再回。
陈悦凑过来看:“他还不死心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拉黑。”我说着,点开赵明辉的头像,拉黑,删除。
然后把他的手机号也拉黑。
做完这一切,我举起酒杯。
“来,庆祝新生。”
陈悦也举起杯:“庆祝新生!”
两只玻璃杯碰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天亮了。
陈悦家的沙发很软。
我躺在上面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已经是凌晨两点,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。昨天转到我妈账户里的二十八万,她已经转回来了,还多转了五千——我妈说,让我吃点好的,别亏待自己。
我看着那串数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笔钱,本来是用来买婚房的。
现在,婚房没了,婚也不结了。
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。
甚至,有点想笑。
笑自己傻,也笑赵家人贪。
陈悦从卧室出来,抱着枕头和毯子:“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坐起来,“吵到你了?”
“没,我也睡不着。”她把毯子递给我,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“工作找好了吗?”
“投了几份简历,明天有两家面试。”我说,“不过我想先休息几天。这几年为了攒钱买房,我几乎没休过假,没旅游过,没买过什么像样的衣服。现在想想,真不值得。”
“对,女人就该对自己好点。”陈悦在我旁边坐下,“那你有什么打算?报复赵明辉?”
我摇摇头:“没必要。分了就分了,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。”
“可是你不觉得憋屈吗?”陈悦替我打抱不平,“他们一家子这么算计你,就这么算了?”
我没说话。
憋屈吗?
当然憋屈。
三年的付出,三十万的积蓄,到头来差点被人当成傻子耍。
可报复又能怎样呢?
打他一顿?骂他一顿?闹到他公司去?
没意思。
“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。”我说,“有那工夫,不如好好提升自己,找个更好的工作,赚更多的钱。”
陈悦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苏晓,你真的变了。以前你总是瞻前顾后,优柔寡断。现在,果断了。”
“被逼的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。
窗外,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。
这个城市很大,每天都有无数故事上演,我的故事,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。
可再普通的故事,也是我自己的人生。
我得对自己负责。
第二天,我开始找工作。
我的专业是市场营销,有五年工作经验,简历还算漂亮。面试了两家公司,都拿到了offer,但薪资待遇都不太理想。
第三家公司,是一家互联网企业,做跨境电商的。
面试我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总监,姓许,三十出头,干练利落。
她看了我的简历,问了我几个专业问题,然后话锋一转:“苏小姐,我看你上份工作离职原因是‘个人发展需要’,方便具体说说吗?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本来打算结婚买房,所以辞了工作想换个更好的平台。但后来婚没结成,房也没买成。”
许总监挑了挑眉:“这么坦诚?”
“我觉得诚实比粉饰更重要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那你现在呢?还打算结婚买房吗?”
“暂时不考虑了。”我说,“现阶段只想好好工作,提升自己。”
“很好。”许总监合上简历,“我们公司正在开拓东南亚市场,需要一位有经验的营销主管。工作强度很大,经常要加班,也要短期出差。薪资是底薪一万五,绩效另算,五险一金齐全。你有兴趣吗?”
我愣住了。
一万五的底薪,比我之前的工作高了将近一倍。
“有兴趣!”我立刻说。
“那好,下周一能入职吗?”
“能!”
从公司出来,我站在写字楼下,深吸了一口气。
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。
手机响了,是陈悦。
“面试怎么样?”
“通过了,底薪一万五。”
“哇!恭喜恭喜!晚上请你吃大餐!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微信,找到那个备注为“小王”的微信。
小王是售楼处的销售,那天签合同时加的。
我给她发了条消息:“小王,在吗?”
过了几分钟,她回:“在的,苏小姐。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想问一下,翠湖苑那套房,如果首付交不上,会怎么样?”
“啊?”小王显然很意外,“苏小姐,您和赵先生不买了吗?”
“不买了。”
“那定金……”
“定金不退,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想问的是,如果赵明辉想继续买,但他凑不齐首付,你们会怎么处理?”
小王沉默了一会儿,回:“苏小姐,这个属于客户隐私,我不方便透露太多。不过我可以告诉您,如果首付交不上,合同就作废,房子会重新拿出来卖。定金按照合同条款,是不退的。”
“他这几天有没有联系你,说想借钱或者延期?”
这次,小王回得很快:“有的。赵先生昨天给我打电话,问我能不能跟公司申请延期交首付,或者分期。我说公司规定不行。他又问能不能找开发商借……苏小姐,您和赵先生是不是闹矛盾了?”
“我们分手了。”我回得很直接。
“啊……这样啊……”小王发了个叹气的表情,“其实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,赵先生和他妈妈、姐姐……算了,不说这个了。苏小姐,您人很好,希望您以后能遇到真正对您好的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想了想,又问,“小王,你知不知道,赵明辉最后凑到多少钱了?”
“这个……”小王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他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很着急,说还差二十万,到处借都借不到。他还问我,如果找高利贷,利息多少……”
高利贷?
我心里一沉。
赵明辉真是疯了。
“那你告诉他了吗?”
“我哪敢告诉他啊!”小王说,“高利贷那种东西碰不得,我就劝他,实在不行就算了,定金损失就损失了,总比背上高利贷强。但他听不进去,说定金五万是他妈卖首饰凑的,要是房子买不成,他妈会打死他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苏小姐,您别多想,”小王赶紧说,“我不是怪您,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赵先生也挺可怜的。”
“他不可怜。”我说,“他这是自作自受。”
“也是……”小王发了个无奈的表情,“那苏小姐,您还有什么事吗?我这边要带客户去看房了。”
“没事了,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,祝您以后一切顺利。”
结束了和小王的对话,我站在原地,想了很久。
赵明辉想借高利贷。
他真是走投无路了。
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?
是他自己选的。
是他瞒着我加他姐的名字,是他把我当傻子算计,是他一步步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。
我不该心软。
不能心软。
我收起手机,准备去地铁站。
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我想起赵明辉他妈,那个把全部家当都压在这套房子上的老太太。
十万块,对她来说,可能真的是一辈子的积蓄。
还有赵明辉他姐,那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。
她可能真的只是想有个保障,只是用错了方式。
可那又怎样呢?
他们可怜,我就不可怜吗?
我辛辛苦苦攒了三十万,差点被他们骗走。
我三年的青春,差点葬送在他们手里。
我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出去。
我不是圣母。
没有义务去同情算计我的人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:“喂?”
“晓晓,是我。”是赵明辉的声音,沙哑得厉害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新号码?”我皱眉。
“我……我问了陈悦。”他小声说,“她不肯告诉我你住哪儿,只给了我号码。晓晓,你别怪她,是我求她的……”
“什么事?”我打断他。
“我……我想跟你借点钱。”
我气笑了。
“赵明辉,你觉得我还会借给你钱吗?”
“我知道我不该开口,但我真的没办法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首付还差二十万,我借遍了所有人,连高利贷都问了,利息太高,我借不起……晓晓,你就当可怜可怜我,借我二十万,等我以后有钱了,一定还你……”
“你拿什么还?”我问,“你的工资?你每个月要还信用卡,要给你妈生活费,要给你姐补贴,你哪来的钱还我?”
“我……我可以加班,可以兼职……”
“赵明辉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结束了。你的困难,你自己解决。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晓晓!”他急了,“你真的要见死不救吗?!那五万定金是我妈的全部家当!要是房子买不成,她会受不了的!”
“那是你妈的家当,不是我的。”我说,“赵明辉,从你瞒着我加你姐名字的那一刻起,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。”
“我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”他哭起来,“我不该瞒着你,不该加我姐的名字,不该算计你……晓晓,你原谅我好不好?我们重新开始,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,我把我姐的名字去掉,我跟我妈说,让她以后对你好点……”
“晚了。”我说,“赵明辉,有些错,犯了就不能回头。”
“那你把钱还给我妈!”他突然吼道,“那十万是我妈卖房子的钱!你必须还!”
“那是你妈给你买房的钱,不是给我的。”我说,“合同是你签的,定金是你交的,钱是你借的。要还,也是你还。”
“苏晓!你他妈怎么这么冷血?!”
“对,我就是冷血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比起你们一家子算计我的时候,我这算什么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拉黑这个号码。
然后,我给陈悦发消息:“赵明辉要是再找你,别理他。”
陈悦秒回:“他又找你了?借钱?”
“嗯。”
“脸皮真厚。放心,我不会再理他了。”
我收起手机,走进地铁站。
地铁里人很多,我被挤在角落,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。
苍白,疲惫,但眼神很坚定。
对,就是这样。
苏晓,你不能心软。
不能回头。
一周后,我正式入职新公司。
许总监把我介绍给团队同事,大家都很年轻,氛围很好。
我的工作是负责东南亚市场的营销推广,需要研究当地市场,制定营销策略,还要经常和海外团队开会。
工作强度确实很大,但很充实。
每天忙到晚上八九点,回家倒头就睡,根本没时间想那些糟心事。
偶尔空闲时,我会想起赵明辉。
不知道他那套房最后怎么样了。
有没有借到高利贷?
有没有凑齐首付?
但很快,我就会把念头压下去。
不想了。
与我无关。
又过了一周,小王突然给我发微信。
“苏小姐,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赵先生那套房,最后还是没买成。定金五万没了,房子也重新拿出来卖了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“他凑不齐首付?”
“嗯。听说他到处借钱,还跟亲戚闹翻了。他姐姐好像把自己攒的几万块钱也拿出来了,但还是差一大截。最后没办法,只能放弃了。”
“他妈妈怎么样了?”
“听说气病了,住院了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“严重吗?”
“不清楚,我也是听其他客户说的。”小王发了个叹气的表情,“苏小姐,我告诉您这些,不是想让您同情他,就是觉得……唉,怎么说呢,挺唏嘘的。好好的婚事,好好的房子,怎么就搞成这样了。”
我没回。
小王又说:“对了,那套房昨天卖出去了。新客户全款买的,三百一十万,比你们签合同时涨了三十多万。”
三百一十万。
全款。
我笑了。
“小王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。苏小姐,以后要是还想买房,可以找我,我给您优惠。”
“好。”
结束了对话,我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睛。
赵明辉他妈住院了。
是被我气的吗?
也许吧。
但我不后悔。
如果重来一次,我依然会这么做。
下班后,我约陈悦吃饭。
“告诉你个事。”我说,“赵明辉那套房没买成,定金没了,他妈气住院了。”
陈悦正在喝果汁,闻言呛了一下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售楼处的小王说的。”
“活该!”陈悦拍桌子,“谁让他们算计你!这就叫报应!”
“我也觉得活该。”我说,“但我心里有点不舒服。”
“你不舒服什么?心疼他们?”
“不是心疼。”我摇摇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没意思。为了套房子,闹成这样,值得吗?”
“那是他们自找的。”陈悦给我夹了块肉,“别想了,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吃完饭,我们散步回家。
路过一家房产中介,门口贴着房源信息。
翠湖苑的房子,单价已经涨到四万一平了。
“涨得真快。”陈悦感慨,“你要是不分手,现在那套房就赚了。”
“赚了也不是我的。”我说,“他姐占30%呢。”
“也是。”陈悦挽住我的胳膊,“不过晓晓,你现在工资高了,以后自己买套房,写自己的名字,多爽。”
“是啊。”我笑了,“以后我买房,只写我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对!气死他们!”
我们笑着往前走。
夜风吹在脸上,很舒服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我在新公司逐渐站稳脚跟,工作上手很快,许总监对我很满意。
一个月后,公司安排我去新加坡出差,参加一个行业会议。
这是我第一次出国。
机场里,我拖着行李箱,有点紧张,也有点兴奋。
“苏晓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,看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,三十岁左右,身材挺拔,五官端正,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看起来斯文又干练。
“许总监?”我惊讶,“您也坐这班飞机?”
“对,去新加坡开会。”许总监走过来,看了看我的登机牌,“我们座位应该在一起,公司订的票。”
“好巧。”
“是啊。”他笑了笑,“走吧,该登机了。”
上了飞机,我们果然坐在一起。
许总监很健谈,一路上跟我聊了很多工作上的事,也聊了些行业趋势。
我受益匪浅。
“你很有潜力。”他说,“好好干,以后有机会带团队。”
“谢谢许总监。”
“叫我许哲就行,出差不用那么正式。”
“好,许哲。”
他笑了。
飞机落地新加坡,公司安排了接机,送我们到酒店。
会议持续三天,白天开会,晚上有晚宴。
第三天晚宴,我被安排和许哲一桌。
同桌的还有其他公司的几位高管,大家聊得很开心。
“许总,你们公司这位苏小姐很优秀啊。”一位姓李的总监说,“上午那个分享,思路很清晰。”
“是啊,”另一位王总附和,“年轻有为。”
许哲笑着点头:“苏晓是我们公司的骨干。”
我有点不好意思,端起酒杯敬他们:“谢谢各位前辈夸奖,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。”
“谦虚了。”李总监举杯,“来,干一杯。”
几杯酒下肚,气氛更热络了。
许哲低声问我:“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,就是英语听得有点吃力。”
“多听几次就好了。”他说,“下次带你去美国总部,那边机会更多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,好好干。”
晚宴结束后,许哲提议去酒店的空中酒吧坐坐。
“明天就回国了,放松一下。”他说。
我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。
酒吧在顶楼,可以俯瞰整个新加坡的夜景。
灯光璀璨,美得不像话。
我们坐在窗边,点了两杯鸡尾酒。
“来公司一个月,感觉怎么样?”许哲问。
“很好,学到很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晃着酒杯,“其实面试你的时候,我就觉得你不错。有经验,有想法,最重要的是,真实。”
“真实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我,“很多人面试时会夸大其词,或者隐瞒真实情况。但你很坦诚,连分手这种事都直说。这很难得。”
我笑了:“可能因为我没什么可隐瞒的吧。”
“分手后,过得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,“专心工作,提升自己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我也刚分手不久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所以……我们是难兄难弟?”我开玩笑。
“算是吧。”他笑了,“她嫌我工作太忙,没时间陪她。分手时说,我这样的人,只适合和工作结婚。”
“那她一定不知道,工作比人靠谱多了。”
许哲哈哈大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我们又聊了一会儿,大多是工作上的事。
十一点多,许哲送我回房间。
“早点休息,明天上午的飞机。”
“好,许总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回到房间,我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陈悦发来的消息:“新加坡怎么样?有没有艳遇?”
我想了想,回:“我们总监也在,人还不错。”
陈悦秒回:“总监?男的女的?多大?帅吗?单身吗?”
我笑了:“男的,三十出头,挺帅的,单身。”
“哇!机会啊!拿下他!”
“想什么呢,人家是我上司。”
“上司怎么了?办公室恋情多刺激!”
“滚。”
关了手机,我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浮现出许哲的样子。
他确实很优秀。
年轻有为,气质也好。
但……还是算了吧。
刚结束一段糟糕的感情,我不想这么快开始新的。
先好好工作。
赚钱。
买房。
其他的,顺其自然。
回国后,工作更忙了。
许哲给了我一个新项目,负责整个东南亚市场的品牌推广。
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开会,写方案,对接海外团队,常常加班到深夜。
但很充实。
工资卡里的数字也在稳步增长。
我开始看房。
不是婚房,是我自己的房子。
看了几个楼盘,都不太满意。
要么太贵,要么太远。
陈悦说:“急什么,你现在工资高,再攒攒,买套好的。”
我想想也是。
不急了。
慢慢来。
一个周末,我正在家看房源信息,陈悦突然打电话过来。
“晓晓!你猜我听到什么八卦!”
“什么?”
“关于赵明辉的!”
我心里一跳。
“他怎么了?”
“他被公司开除了!”陈悦声音很兴奋,“听说是因为财务问题,好像是泄露公司机密,还是挪用公款什么的,反正挺严重的,现在行业里都传开了,没人敢用他!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有个朋友在他们公司,刚跟我说的。”陈悦说,“而且不止这个!赵明辉现在可惨了,工作没了,房子没了,钱也欠了一屁股。他妈住院花了不少钱,他姐好像也跟他闹翻了,说他没本事,害得他们家鸡飞狗跳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活该。”
“就是!”陈悦说,“不过晓晓,你说……他财务问题,会不会是你之前说的那个?他炫耀过他们公司偷税漏税的事?”
我想起来了。
是有这么回事。
半年前,赵明辉有一次喝多了,跟我炫耀他们公司怎么“合理避税”,怎么“做假账”。
我当时还提醒他,这种事违法,别沾边。
他笑我胆小,说大家都这么干。
“可能吧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……有没有……”陈悦欲言又止。
“我没有。”我明白她的意思,“我虽然恨他,但还不至于做那种事。他被开除,是他自己作的,跟我无关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悦松了口气,“我就是怕你一时冲动,做了不该做的事。”
“放心,我没那么傻。”
挂了电话,我却有点心神不宁。
赵明辉被开除了。
他妈妈住院。
他姐姐跟他闹翻。
听起来,他过得确实很惨。
但我一点也不同情。
路是自己选的,后果也得自己承担。
只是……他财务问题的事,真的只是巧合吗?
我摇摇头,不再想。
继续看我的房源。
又过了一周,我正在公司加班,许哲走过来。
“还没走?”
“方案还没写完。”我揉了揉眼睛。
“别太拼,身体要紧。”他递给我一杯咖啡,“对了,下个月公司有个去美国总部培训的名额,为期三个月,你想去吗?”
我眼睛一亮:“想!”
“那就你了。”许哲笑着说,“好好准备,那边机会更多。”
“谢谢许总!”
“叫许哲。”
“谢谢许哲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有点暖。
这个上司,真的很好。
下班时,已经晚上九点。
我收拾东西,准备回家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:“喂?”
“苏晓,是我。”是赵明霞的声音,沙哑,疲惫。
“有事吗?”我问。
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关于明辉的事。”她说,“他……他被公司开除了,现在找不到工作,还欠了一堆债。我妈住院了,需要钱,我……我也没钱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想跟你借点钱。”
我气笑了。
“赵明霞,你觉得我会借给你钱吗?”
“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,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但我真的没办法了。妞妞的学费要交了,我妈的医药费也欠着,明辉整天在家喝酒,什么事都不干……苏晓,算我求你了,借我五万,不,三万就行,等我找到工作,一定还你……”
“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还没找到……我之前一直在家里带孩子,没什么工作经验……”
“那你怎么还?”
“我……我可以打工,做服务员,做保洁,什么都可以……”
“赵明霞,”我打断她,“我不是慈善机构。你们家的事,你们自己解决。”
“苏晓!你怎么这么冷血!我们都这么惨了,你就不能帮帮我们吗?!”
“我冷血?”我笑了,“当初你们算计我的时候,怎么不说自己冷血?”
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!而且我们也没成功啊!你不是没吃亏吗?!你的钱不是拿回去了吗?!”
“所以我活该被你们算计?算计失败了,我就得原谅你们?还得借钱给你们?”我声音冷下来,“赵明霞,你听好了:我不欠你们的。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了,否则我报警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拉黑这个号码。
站在公司楼下,夜风吹来,有点冷。
我裹紧外套,走到路边拦出租车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条短信。
“苏晓,我知道错了。我不该算计你,不该加我姐的名字,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。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,工作没了,钱没了,家也没了。看在我们三年的感情上,你帮帮我,好不好?我保证,以后再也不纠缠你了。”
是赵明辉。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回了一条。
“赵明辉,你走到今天这一步,都是你自己选的。我帮不了你,也不想帮你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发完,我把他这个号码也拉黑了。
坐进出租车,我对司机说:“去翠湖苑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:“哪个翠湖苑?”
“就是那个新楼盘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子启动,驶向夜色。
我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心里一片平静。
翠湖苑,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是我婚房的地方。
现在,我想去看看。
到了小区门口,我下车。
售楼处已经关门了,但小区里亮着灯,很多户人家已经入住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温暖的灯光。
其中有一盏,本来应该是我的。
但现在不是了。
以后也不会是了。
我转身,准备离开。
“苏小姐?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我回头,看到小王从旁边走过来,手里提着外卖。
“小王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住这儿啊。”小王笑着说,“刚下班,买了点夜宵。苏小姐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随便看看。”
“哦……”小王犹豫了一下,“那套房,已经卖出去了。新业主上个月入住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小王看着我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苏小姐,其实……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赵先生……前几天来找过我。”小王小声说,“他想让我把定金退给他,说他妈住院需要钱。但我哪有权力退定金啊,公司规定不退的。他就在售楼处闹,被保安赶出去了。走的时候……挺惨的,衣服都破了,脸上还有伤。”
我沉默。
“我听说,他借了高利贷,还不上,被人打了。”小王叹口气,“苏小姐,我知道我不该多嘴,但……毕竟你们好过一场,你要不要……帮帮他?”
我看着小王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问:“小王,如果当初我没发现合同上的名字,真把房子买了,现在会怎么样?”
小王愣了一下。
“我出三十万,赵明辉出十万,他姐一分钱不出占30%。”我继续说,“等房产证下来,他们会不会把名字去掉?还是说,他们会找各种理由,一直拖,拖到我跟赵明辉结婚,生孩子,然后说‘都是一家人,何必分那么清’?”
小王不说话了。
“他们会住进我的房子,花我的钱,还要对我指手画脚。”我笑了笑,“而我,因为结婚了,有孩子了,不敢离婚,只能忍着。忍十年,二十年,忍一辈子。”
“小王,你觉得,那样的我,惨不惨?”
小王低下头。
“对不起,苏小姐,我不该说那些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是好心。但有些人,不值得同情。”
我转身,准备离开。
“苏小姐,”小王叫住我,“你以后……还会买房吗?”
“会。”我说,“但不会在这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里,”我抬头看着那些灯火,“有太多不好的回忆。”
说完,我走向路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上车前,我最后看了一眼翠湖苑。
再见了。
曾经的我。
车子驶入夜色。
我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许哲发来的消息:“下周去美国的机票订好了,资料发你邮箱了,记得看。”
我回:“好的,谢谢许总。”
“叫许哲。”
“好的,许哲。”
我笑了。
新生活,开始了。
从新加坡回来后的第三个月,公司正式通知我去美国总部培训。
为期三个月。
走之前,陈悦给我办了个小型送别宴,就我们俩。
“真要去三个月啊?”她有点舍不得,“美国那么远,你一个人行不行?”
“怎么不行?”我笑着给她倒酒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“那你可得照顾好自己。”陈悦举起杯,“来,祝你一路顺风,学成归来,升职加薪!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
我们碰杯,一饮而尽。
“对了,”陈悦放下酒杯,表情有点犹豫,“赵明辉他妈……好像病得挺重的。”
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有个朋友在医院工作,说看到赵明辉他妈在住院,好像是心脏病。”陈悦看着我,“你要不要……去看看?”
“我去看她干什么?”我继续夹菜,“我跟他们已经没关系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但是……”陈悦叹了口气,“听说老太太病得不轻,赵明辉又失业,赵明霞一个人带着孩子,挺难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陈悦观察着我的表情,小心翼翼地说:“晓晓,我不是让你原谅他们,就是觉得……毕竟以前叫过阿姨,去看一眼,也算仁至义尽。”
我放下筷子。
“悦悦,你知道我妈怎么说吗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说,晓晓,你要是敢再跟赵明辉那家人有联系,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。”我看着陈悦,“他们算计我的时候,可没想过手下留情。现在遭报应了,想让我同情?我没那么圣母。”
陈悦点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是我多嘴了。”
“不怪你,”我给她夹了块肉,“你也是为我好。但我真的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瓜葛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悦笑起来,“那就不提他们了。来,吃饭!”
吃完饭,陈悦开车送我回家。
路上,她突然说:“晓晓,你觉不觉得许哲对你有意思?”
我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那个意思啊!”陈悦挤眉弄眼,“你上次不是说,他挺照顾你的吗?还带你去新加坡出差,现在又让你去美国培训。他是总监,这种机会多少人抢着要,怎么就给你了?”
“因为我工作能力强啊。”我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得了吧,”陈悦翻了个白眼,“公司里能力强的人多了去了。我看啊,他就是对你有好感。”
“别瞎说。”我转头看窗外,“人家是我上司,就是正常的工作安排。”
“上司怎么了?上司就不能喜欢下属了?”陈悦不依不饶,“而且我听说,许哲之前谈过一个女朋友,也是公司的,后来分手了。公司没规定不能办公室恋情啊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我无奈,“我们就是普通上下级关系。”
“那你对他呢?有没有感觉?”
我想了想。
许哲这个人,确实不错。
年轻有为,长相端正,待人接物也很有分寸。
但……
“我暂时不想谈感情。”我说,“刚从一段烂感情里爬出来,还没缓过劲呢。”
“也对。”陈悦点点头,“那就先搞事业。等你在美国镀层金回来,身价倍涨,到时候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?”
我笑了:“借你吉言。”
回到家,我开始收拾行李。
去三个月,要带的东西不少。
正收拾着,手机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苏晓,是我。”是赵明辉的声音,比上次更加沙哑,更加疲惫。
我直接挂断。
他又打。
我又挂。
他发了条短信:“我妈快不行了,想见你最后一面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快不行了?
最后一面?
我盯着手机屏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回:“哪个医院?”
他很快发来地址和病房号。
我放下手机,继续收拾行李。
但手有点抖。
晚上,我失眠了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想起第一次去赵明辉家,他妈妈给我做了一桌子菜,虽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我家的情况,但至少表面上是热情的。
想起过年时,她给我包了个红包,里面装着两千块钱,说让我买件新衣服。
想起有一次我感冒发烧,赵明辉出差,他妈妈来我住的地方照顾我,给我熬粥,量体温。
她不是什么坏人。
只是一个普通的,有点自私,有点偏心,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的老太太。
而现在,她快不行了。
我该去吗?
去了,会不会又掉进他们的陷阱?
不去,会不会后悔一辈子?
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,我终于下定决心。
去。
但只是去看看。
第二天上午,我请了假,去了医院。
按照赵明辉给的地址,找到病房。
是个六人间,很拥挤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。
赵明辉他妈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蜡黄,瘦得脱了形。
赵明辉坐在床边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赵明霞在另一张床上,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,应该是她女儿妞妞。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赵明霞先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推了推赵明辉。
赵明辉抬起头,看到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他站起来,快步走过来。
“晓晓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他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他妈。
我点点头:“阿姨怎么样了?”
“不太好。”赵明辉眼圈红了,“心脏病,医生说……可能就这几天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几个月不见,他像是老了十岁。
胡子拉碴,眼窝深陷,衣服皱巴巴的,身上有股馊味。
“你坐。”他拉过一把椅子。
“不用。”我没坐,“我就是来看看,马上就走。”
“晓晓……”赵明辉看着我,眼神里有哀求,有愧疚,也有说不清的情绪,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还能来看我妈……”
我没说话。
这时,床上的老太太动了动,睁开眼睛。
她看到我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“晓……晓晓?”她声音很微弱。
我走过去:“阿姨。”
“你来了……”她伸出手,想拉我。
我犹豫了一下,握住她的手。
手很凉,皮包骨头。
“阿姨,您好好养病。”我说。
“养不好了……”她摇摇头,“我……我知道我快不行了……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
“晓晓,”她看着我,眼泪流下来,“阿姨……阿姨对不起你……”
我沉默。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我们做得不对……不该算计你……不该加明霞的名字……阿姨糊涂……阿姨老糊涂了……”她哭得喘不过气。
赵明辉赶紧给她拍背:“妈,您别激动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走开!”老太太推开他,继续看着我,“晓晓……阿姨求你……求你原谅明辉……原谅我们……好不好?”
我没说话。
原谅?
怎么原谅?
他们差点毁了我的人生。
“晓晓……”老太太哭得更厉害,“阿姨……阿姨这辈子没求过人……这次……这次真的求你了……明辉他知道错了……他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看在你们三年的情分上……原谅他……帮帮他……好不好?”
“妈,别说了……”赵明辉也哭了,“是我的错……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赵明霞抱着孩子,也在旁边抹眼泪。
妞妞看着大人哭,吓得也跟着哭起来。
一时间,病房里哭声一片。
其他病床的病人和家属都往这边看。
我站在原地,像一尊雕塑。
过了很久,我才开口。
“阿姨,您好好养病。其他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说完,我松开她的手,转身要走。
“晓晓!”赵明辉叫住我,“我妈……我妈想让我们复婚……”
我脚步一顿。
回头,看着赵明辉。
他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。
“这是您的意思,”我看着老太太,“还是他的意思?”
老太太没说话,只是哭。
赵明辉低着头,也不说话。
我笑了。
“阿姨,您知道赵明辉现在什么情况吗?”我问,“他失业了,欠了一屁股债,高利贷天天追着他要钱。您让我跟他复婚?是让我替他还债,还是让我养他一辈子?”
老太太的哭声停了。
她看着我,嘴唇哆嗦着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您是什么意思?”我一字一句地问,“让我原谅他,帮他,跟他复婚,然后继续给你们家当牛做马,挣钱养你们一家子?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老太太摇头。
“那是什么样?”我转向赵明辉,“赵明辉,你自己说,你现在有什么?工作没了,钱没了,房子没了,还欠一屁股债。你拿什么跟我复婚?拿你这张脸?还是拿你妈的病?”
赵明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晓晓……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……但我可以改……我可以重新找工作……我可以……”
“你可以什么?”我打断他,“你可以改?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?你改了吗?”
他不说话了。
“阿姨,”我又看向老太太,“我今天来,是看在您曾经照顾过我的份上。但如果您觉得,我来了,就是心软了,就是愿意跟赵明辉复合了,那您错了。”
我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,放在床边。
“这是一万块钱,给您买点营养品。多的我没有,也不会给。我跟赵明辉已经分手了,以后也不会再有任何关系。请您,也请您儿子,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“晓晓!”赵明辉追出来。
我在走廊里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眼泪掉下来,“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晓晓…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我保证……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……我找份工作,好好挣钱,把钱还上……我们重新开始……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我说得很干脆。
“为什么?!”他抓住我的胳膊,“我们有三年的感情!你就这么狠心?!”
“赵明辉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?我们之间的问题,不是你有没有钱,有没有工作。而是你心里永远把你妈你姐放在第一位,而我永远排在最后。你瞒着我加你姐名字的时候,想过我们的感情吗?你妈你姐来我租的房子闹的时候,想过我们的感情吗?现在你走投无路了,想起我们的感情了?晚了。”
我甩开他的手。
“以后别再来找我了。再来,我就报警。”
“苏晓!你他妈太绝情了!”他在我身后吼,“我妈都快死了!你就不能可怜可怜她吗?!”
我停下脚步。
转身,走回去。
站在他面前。
“赵明辉,你听好了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妈快死了,不是我害的。是你,是你姐,是你们全家的贪心和算计,把她逼到这一步的。如果当初你们不瞒着我加名字,如果你们不把我当傻子耍,现在我们已经结婚了,房子已经买了,你妈也开开心心住进新房子了。是你们自己,亲手毁了这一切。”
赵明辉愣在原地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“所以,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。”我说,“我不欠你们的。”
说完,我转身,大步离开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追上来。
走出医院,阳光刺眼。
我站在台阶上,深吸一口气。
心里那块压了几个月的石头,终于落地了。
彻底了断了。
回到家,我把赵明辉和他妈他姐的所有联系方式,全部拉黑删除。
然后,我给许哲发了条消息:“许总,我下周去美国的机票,能改签吗?我想提前几天走。”
许哲很快回:“怎么了?有事?”
“有点私事,想早点过去适应环境。”
“好,我让行政帮你改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三天后,我坐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。
头等舱。
用这几个月攒的钱买的。
我想对自己好一点。
飞机起飞时,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,心里很平静。
再见了,过去。
十二个小时后,飞机降落在纽约肯尼迪机场。
公司安排了接机,送我到住处。
是一套单身公寓,不大,但很干净,设施齐全。
我放下行李,给陈悦报平安。
“到了?”她秒回。
“到了。”
“那边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,就是有点困。”我打了个哈欠,“准备倒时差。”
“行,那你好好休息。对了,许哲也去美国了,你知道吗?”
我一愣:“他也来了?”
“嗯,好像是总部有什么会,他也去了。你们说不定能碰上。”
“哦。”
“加油啊,别给中国人丢脸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许哲也来了。
是巧合吗?
也许吧。
但我现在不想去想这些。
我只想好好睡一觉。
第二天,我去公司报到。
美国总部比我想象中大得多,人也多,各种肤色,各种语言。
我的直属上司是个美国女人,叫Lisa,四十多岁,很干练。
她带我熟悉环境,介绍同事,安排工作。
“苏,许总监跟我说过你,他说你很优秀。”Lisa笑着说,“希望你能在这里学到东西。”
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培训很紧张,每天都有新的内容要学,新的项目要做。
但我很喜欢这种充实的感觉。
每天都在进步,每天都有收获。
一周后,我在公司咖啡厅遇到了许哲。
他正在跟几个外国同事聊天,看到我,笑着招了招手。
我走过去。
“时差倒过来了?”他问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转向那几个外国同事,“这是苏晓,我们中国分公司的同事,很优秀。”
“Hi,苏。”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伸出手,“我叫David,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“Hi,David。”
互相介绍后,David他们先走了,留下我和许哲。
“还习惯吗?”许哲问。
“习惯,就是英语还有点吃力。”
“多练练就好了。”他端起咖啡,“晚上有空吗?我请你吃饭,算是给你接风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
“不方便?”
“没有。”我笑笑,“好啊。”
晚上,许哲带我去了一家意大利餐厅。
环境很好,很安静。
“这家餐厅的龙虾意面很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你经常来?”
“以前在这边工作过两年,经常来。”
我们点了菜,边吃边聊。
聊工作,聊生活,聊美国的见闻。
许哲很健谈,也很会倾听。
跟他聊天很舒服。
“你好像心情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他看着我,“比在新加坡的时候,开朗了很多。”
我笑了笑:“可能是换了环境,心情好了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我一直想问你,上次新加坡出差,你说你分手了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早过去了。”我说,“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,赚钱,买房。”
“买房?想买什么样的?”
“两室一厅就行,不用太大,但位置要好,交通要方便。”我笑着说,“最好是全款,不用还房贷。”
“有志气。”许哲举杯,“祝你早日实现。”
“谢谢。”
吃完饭,许哲送我回公寓。
“明天周六,有什么安排?”他问。
“准备去逛逛博物馆。”
“中央公园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一起?”他说,“我也想去逛逛,好久没去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路灯下,他的眼睛很亮,带着笑意。
“好啊。”我说。
第二天,我们在中央公园门口碰面。
许哲穿了件浅灰色毛衣,牛仔裤,看起来很休闲。
我也穿了件毛衣,搭配长裙。
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。
我们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,聊了很多。
聊艺术,聊音乐,聊旅行,聊未来的规划。
我发现,我们有很多共同点。
都喜欢古典音乐,都喜欢看科幻小说,都想去冰岛看极光。
“等培训结束,我们可以一起去。”许哲说。
“好啊。”我笑着答应。
那一刻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,悄悄动了一下。
但我没表现出来。
我还不想开始新的感情。
至少,现在不想。
在纽约的三个月,过得很快。
培训很顺利,项目也做得不错。
Lisa对我很满意,结业时给了我很高的评价。
“苏,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中国员工。”她说,“希望以后有机会再合作。”
“谢谢。”
许哲的项目也结束了,我们订了同一班飞机回国。
飞机上,我们坐在一起。
“回去有什么打算?”他问。
“继续工作,攒钱,买房。”我说。
“还是想全款?”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不想背房贷。”
“有志气。”他笑了,“不过纽约的房价,可比北京贵多了。”
“我又不在纽约买。”我说,“回国买。”
“想好买哪了吗?”
“还没,慢慢看吧。”
飞机起飞,我靠着窗户,看着外面的云层。
“苏晓。”许哲忽然叫我。
“嗯?”
“回国后,我能约你吃饭吗?”
我转头看他。
他眼神很认真。
“以什么身份?”我问。
“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以追求者的身份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,”他说,“我不着急,我们可以慢慢来。先从朋友做起,好吗?”
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笑了。
“好。”
回国后,我搬出了陈悦家,租了一套一居室。
许哲真的开始约我吃饭。
每周一次,雷打不动。
我们不聊工作,只聊生活,聊兴趣,聊未来。
他很绅士,从不越界,也从不给我压力。
我很喜欢这种节奏。
慢慢来,不着急。
三个月后,我升职了。
从营销主管升到营销经理,工资又涨了一截。
许哲送了我一束花,恭喜我升职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看着我,“其实,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调去上海分公司了,做总经理。”
我一愣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。”
“那……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他顿了顿,“苏晓,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上海吗?”
我看着他。
“公司在上海有个新项目,需要一位营销总监。我觉得你很合适。”他说,“薪资是现在的两倍,还有股权激励。”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是以老板的身份邀请我,还是以追求者的身份邀请我?”
“都有。”他笑了,“但主要是以老板的身份。你确实很优秀,这个职位非你莫属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需要考虑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不急,你慢慢想。”
一周后,我给了答复。
去。
为什么不呢?
更好的机会,更高的薪资,更广阔的平台。
而且,许哲也在上海。
我和陈悦吃了顿饭,告诉她我要去上海了。
“什么?!你要走?!”她瞪大眼睛,“那我怎么办?!”
“你可以来上海找我玩啊。”我笑着说,“或者,你也来上海发展?”
“我才不去,我男朋友在北京呢。”她撇嘴,“不过……许哲也去上海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俩……”她挤眉弄眼。
“顺其自然。”我说。
“行吧。”陈悦举起杯,“那就祝你前程似锦,爱情事业双丰收!”
“谢谢。”
走之前,我去看了父母。
我妈听说我要去上海,高兴得不得了。
“去!必须去!上海多好啊,机会多,发展好!”她说,“就是离得远了点,不过没关系,现在交通方便,想你了我就去看你。”
我爸也支持:“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。不过晓晓,到了上海,要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在家待了三天,我返回北京,开始办理离职和交接手续。
最后一天,我请部门的同事吃饭。
大家都很舍不得我。
“苏姐,你走了我们会想你的。”
“以后常回来看看啊。”
“上海那边要是缺人,记得叫我!”
我笑着答应。
吃完饭,我打车回家。
路过翠湖苑时,我让司机停了一下。
小区还是那个小区,但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。
门口的树长高了,花开了,人来人往。
那套曾经属于“我们”的房子,现在住着别人。
我想起赵明辉。
想起他妈妈,他姐姐。
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。
然后,我笑了。
都过去了。
我现在过得很好。
比任何时候都好。
去上海的前一天,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。
“晓晓,我是明辉。听说你要去上海了,祝你一切顺利。以前的事,对不起。是我配不上你。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回:“谢谢。”
没拉黑,也没删除。
就这样吧。
第二天,我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。
许哲在车站接我。
“欢迎来上海。”他接过我的行李。
“谢谢。”
他帮我租好了房子,就在公司附近,一室一厅,装修得很温馨。
“你先住着,不喜欢再换。”他说。
“很喜欢。”我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安顿好后,我开始投入新的工作。
上海分公司的规模比北京大,业务也更复杂。
但我很快适应了。
许哲很照顾我,但从不越界。
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:上班时是上下级,下班后是朋友。
偶尔一起吃个饭,看个电影,逛个街。
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,但又不是情侣。
这种关系,我很舒服。
半年后,我在上海买了房。
全款。
两室一厅,精装修,地铁口,学区房。
签合同那天,许哲陪我去的。
“恭喜。”他说,“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笑着说,“走,请你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。
吃饭时,许哲问我: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好好工作,争取明年再升一级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把父母接过来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我看着他:“你想问什么?”
他笑了。
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。
是一枚钻戒。
“苏晓,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吗?”
我愣住了。
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服务员端着盘子,停在半路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不用马上回答。”许哲说,“你可以考虑。这枚戒指,你先收着。什么时候想好了,什么时候告诉我。”
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。
我看着那枚戒指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然后,我笑了。
“许哲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现在就答应,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?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答应了。”
他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身边,单膝跪地,把戒指戴在我手上。
周围响起掌声。
服务员推来一个蛋糕,上面写着:“Congratulations!”
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。
“你套路我。”我说。
“不套路,怎么能娶到你?”他笑。
我们相视而笑。
那天晚上,我发了条朋友圈。
照片是我和许哲的合照,还有那枚戒指。
配文:“余生请多指教。”
很快,点赞和评论刷屏。
陈悦第一个评论:“啊啊啊!我就知道!恭喜恭喜!”
其他朋友也纷纷送上祝福。
翻到下面,我看到一个陌生的头像点了个赞。
是赵明辉。
他什么时候加的我?
我想了想,可能是上次他发短信,我回“谢谢”之后,他通过手机号搜到我,加了微信。
我没通过,但他能看到我的朋友圈。
我点开他的头像。
朋友圈背景是一片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最新一条动态,是三个月前发的。
一张照片,是他妈妈的黑白遗照。
配文:“妈,一路走好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退出,删除好友。
再见了,赵明辉。
再见了,过去。
一年后,我和许哲结婚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亲朋好友。
陈悦是我的伴娘。
“真好啊,”她抱着我,“你终于找到幸福了。”
“你也会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当然。”她笑。
婚后,我们住在我买的那套房子里。
许哲说要再买一套大的,我说不用,这里就很好。
“这是我自己买的房子,”我说,“我想住在这里。”
“好。”他搂住我,“听你的。”
又过了一年,我怀孕了。
许哲高兴得像个孩子,每天围着我转。
“别动别动,我来。”
“想吃什么?我去买。”
“累不累?我给你揉揉腿。”
我笑他:“哪有那么夸张。”
“第一次当爸爸,紧张嘛。”他说。
预产期前一个月,我回北京待产。
许哲请了假,陪我一起。
有一天,我和陈悦逛街,在商场里碰到了赵明霞。
她牵着一个男人,男人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孩,应该是妞妞。
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我也愣了一下。
她瘦了很多,也老了很多,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。
“晓晓?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姐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真巧。”她看了看我的肚子,“怀孕了?”
“嗯,快生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她笑了笑,有点勉强。
她身边的男人问:“这位是?”
“我以前弟弟的女朋友。”她说。
男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气氛有点尴尬。
“那你……过得怎么样?”赵明霞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“明辉……结婚了。找了个老家的姑娘,在县城买了套房,过得还行。”
“哦。”
“他……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她看着我,“但没脸联系你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“是啊,都过去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那……我们先走了。”
“好,再见。”
她牵着男人走了。
陈悦凑过来:“那是赵明霞?”
“嗯。”
“看起来过得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走出商场,阳光很好。
我摸了摸肚子,小家伙在里面踢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陈悦问。
“宝宝踢我了。”
“这么调皮,肯定是个男孩。”
“女孩男孩都好。”我笑着说。
手机响了,是许哲。
“逛完了吗?我去接你。”
“逛完了,在门口。”
“好,等我五分钟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很蓝,很干净。
就像我的未来一样。
一切都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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